全球碳市場的尺子上終於有了中國刻度
2025年9月24日，習近平總書記在聯合國氣候變化峰會上進一步宣佈了中國2035年國家自主貢獻目標，為全球氣候治理注入更大動力和更多確定性，充分展現了中國作為負責任大國的道義與擔當。總書記的這一主張正通過一系列務實行動落地為現實，中國碳市場及其貢獻的“中國方案”，是其中極具分量的一章。
2026年8月，英國稅務海關總署將中國全國碳市場列入合格境外碳定價機制清單。這意味著2027年英國碳關稅開徵後，中國企業在國內繳的碳價可申請抵扣。中國碳價第一次被發達經濟體正式認賬；9月，由中國聯合巴西、歐盟共同發起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，把全球碳市場的諸多“關鍵力量”聚到武漢，擬建共同治理的調節機制。
接連兩個月，兩件大事：一件關於“別人認不認”，一件關於“誰來定規矩”。兩問的答案，都指向同一個：全球碳市場這把尺子上，終於刻下了中國的刻度。這刻度，量的是碳價，稱的是話語權。
位於武昌沙湖畔的中碳登大廈，放著全球最大“碳賬本”。記者范芃 攝
從2005年《京都議定書》清潔發展機制實施算起，中國碳市場走過了21年。
最初，作為全球最大碳信用出口國，中國最盛時供應全球三分之二的減排量。規模雖大，但定價權、標準制定權都掌握在他人手中。
2011年，國家啟動地方碳交易試點，北京、上海、湖北、廣東等七省市先行探索，尋找符合中國國情的路子。
2021年7月16日，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正式上線，首批納入發電行業，一躍成為全球覆蓋溫室氣體排放量規模最大的碳市場，去年，鋼鐵、水泥、鋁冶煉三大行業納入，覆蓋全國超過65%的二氧化碳排放量。
武鋼新能源硅鋼廠廠區。記者肖僖 攝
中國碳市場交易的，不是碳，是“排放的權利”。
政府給企業設定一個排放上限，拆成配額發下去；排得少的企業，富餘配額可以賣；排得多的，得去市場上買。價格由供需定，誰減排做得好，就能賺錢。
中國碳市場分為兩個層級：全國碳市場，主管重點排放行業的重點排放單位；地方碳排放權交易試點市場，納入了更多行業和企業，管得更寬。
“碳貨”有軟、硬兩套交易機制。一套是強制性的，管的是發電、鋼鐵、水泥、鋁冶煉等重點排放單位。這些企業每年有排放配額，年底要“清繳履約”。排超了，必須去市場上買碳足額抵銷；不買，面臨處罰。另一套是激勵性的，企業自願開展減排項目，如植樹造林、光伏發電、甲烷回收等，獲得相應“碳回報”，即可申請核證，審核通過的減排量，可進入全國碳市場和地方試點市場，賣給需要買碳履約的企業。此外，核證自願減排量（CCER）還可用於大型活動碳中和、企業環境社會治理、生態修復等多樣場景。
強制市場管“必須減”，自願市場管“願意減”。兩套系統，覆蓋了從央企電廠到荒漠林場的中國減排全景。
碳市場聽起來抽象，但它每天在運轉。定價的活兒在上海，確權的活兒在武漢——兩座相距約800公里的城市。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，是全國碳市場的交易樞紐，全國市場的配額買賣在這裡撮合成交，價格在這裡形成。武漢，坐擁全國碳排放權註冊登記結算中心，是全國碳市場的“大數據中樞”。每個企業的碳賬戶開在這裡，每一筆交易在這裡登記結算，每一噸配額的最終歸屬在這裡確認。
可以説，一桿尺子，兩個支點。
每天下午，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的收盤鐘聲響起。交易數據瞬間傳輸，跨越800公里，抵達武昌沙湖畔的中碳登大廈。登記結算大廳裏，十幾名工作人員端坐電腦前，逐筆核對當天的交易數據。“結算任務要在當天完成，尤其是在履約週期前後，業務量非常大。”中碳登結算業務部負責人劉成琳指著螢幕上滾動的數據解釋。團隊要趕在當天把賬算清：今天誰買了多少碳、誰賣了多少碳、錢要去哪家銀行，每一筆都要對得上，然後企業才能用這些配額去交易或履約。
一噸碳從定價到確權，只需幾秒。
碳價信號一旦立起來，企業的選擇就會改變。碳價漲到82.8元的時候，武鋼的決策者面前擺著一道選擇題：是年年花錢買配額，還是投錢搞研發把排放降下來？武鋼選了後者。
在高爐旁邊，武鋼自己研發的智慧碳管控平臺電子屏上，每個生産環節的碳排放實時跳動。“以前只知道每個月總排放量，現在能看到每一分鐘、每一道工序。”武鋼能源環保部負責人説。
有了這套系統，碳排放強度累計降幅超過14%。連續兩年，武鋼把富餘配額拿到市場上交易，賣碳的錢一分沒留，全部又投進了下一輪技術研發。對企業來説，82.8元不再只是一個要掏出去的數字，而是一個可以算回來的賬。
截至9月14日，中國碳市場累計成交9.73億噸、668.85億元。
市場做出了體量，有一件事必須解決：碳的價格效力能不能跨過國境？
2023年，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過渡期啟動。按照規則，出口到歐盟的鋼鐵、鋁、水泥等産品，進口商要申報産品隱含碳排放，2026年起要購買碳邊境調節機制證書（CBAM）。如果出口國已經對這批産品的排放徵過碳價，可以抵扣，但前提是，出口國的碳定價機制被歐盟認可。
9月14日，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第二屆高層會議在武漢舉行。記者金文兵 攝
如果中國碳市場不被認可，中國出口企業在國內繳了碳價，到了歐盟或英國口岸，對方不認，還得再繳一遍碳關稅。同一批排放，被定價兩次。這不只是錢的問題，是尺子在不在我手裏的問題。
這就是中國堅定融入全球碳市場的原因之一。中國碳市場立足發展中國家基本現狀，採用基於碳排放強度控制目標的配額分配方法，既將減排責任壓實到企業，又為碳減排提供激勵，為全球碳市場機制創新貢獻了“中國方案”。
這是兌現對自己的承諾。2020年，中國向世界宣佈“碳達峰、碳中和”目標。全球最大的碳排放國，要在這片土地上完成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減碳工程。
2025年9月24日，聯合國氣候變化峰會上，中國新一輪國家自主貢獻宣佈：到2035年，全經濟範圍溫室氣體凈排放量比峰值下降7%—10%，風電和太陽能發電總裝機容量力爭達到36億千瓦，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覆蓋主要高排放行業。“減碳”又被白紙黑字寫進了國際承諾。
這份決心，也寫進了制度安排。中辦、國辦印發的《關於推進綠色低碳轉型加強全國碳市場建設的意見》裏有一句話分量很重：深化碳市場國際交流合作，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、推動全球綠色轉型的一部分。
一個國內的市場工具，就這樣和世界的前途命運連在了一起。
別人認不認，規矩怎麼定，看起來是兩件事，其實是一體兩面。
“別人認不認”，問的是中國碳市場的價格信號能不能跨過國境被承認。上個月，英國稅務海關總署的清單給出答案：中國碳市場與歐盟ETS、南韓K-ETS並列16項合格機制之中。中國碳價第一次被發達經濟體正式認賬。
“規矩怎麼定”，問的是全球碳市場的遊戲規則由誰來寫。2025年11月，在貝倫氣候大會（COP30）上，中國聯合巴西、歐盟發起開放聯盟宣言。如今，英國、德國、法國、加拿大、智利，以及聯合國環境規劃署、世界銀行等29個國家和國際機構加入，覆蓋全球約43%的碳排放。聯盟由巴西牽頭，中國與歐盟同任輪值主席方。
直指全球碳市場長期存在的標準割裂和信任赤字，聯盟正在推進三大技術優先事項——建立更加健全的監測、報告與核查體系，統一跨司法管轄區的碳核算方法論，推動高誠信碳信用使用。
9月14日，巴西財政部副部長克裏斯蒂娜·雷斯在接受長江日報記者採訪時稱，中國先試點、再鋪開、後提質的減碳路徑極具參考價值。巴西要“借鑒成功經驗、吸取失敗教訓”，搭建自己的體系。她期待，巴西成為首個同中國簽署碳信用出口協議的國家。
“多方合作的多邊主義，有助於我們實現全球減排行動。”歐盟委員會氣候行動總司司長庫爾特·范登貝格對記者説，“這就像我們同上一艘大船，大家朝著互學互鑒、務實合作的方向快速前進。”
二十年前，中國按歐洲標準核證減排量，定價隨歐洲買家。二十年後，中國碳價被英國碳關稅體系正式認可，與歐盟同任聯盟輪值主席方。別人認不認？誰來定規矩？中國碳市場二十年的發展，回答了這兩個問題。
（長江日報記者黃師師 金文兵 劉海鋒 製圖張莉）